清乾隆五十八年的淮安府,暑气像浸在蒸笼里,运河边的风裹着河泥的腥气,城里接连十几天爆发瘟疫,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摆着的薄皮棺材,药铺里的大夫翻遍《伤寒论》开药方,用的都是温热的桂枝汤,不少病人吃下去反而病情加重,连淮安府学里的生员,都接连病倒了好几个。吴鞠通背着药箱从清江浦的疫点回来,青布长衫下摆沾着泥点,袖管里还塞着半本没读完的叶天士医案,他站在自家河下镇的小院门口,闻着整条巷子里飘来的艾草味,心里堵得发慌。他本是个走科举路子的读书人,十九岁那年父亲染病去世,遍请当地名医都没能救回来,他在父亲灵柩前痛哭,说自己“父病不知医,尚复何颜立天地间”,从此烧掉了科举的八股文,一头扎进了医书里,在京城的四库馆里抄了十年古籍,把历代医家的温病论述摸得透熟。

那年淮安的瘟疫闹到最凶的时候,河下镇的一户人家,老母亲高热不退,身上发满了红疹,之前的大夫开了三剂辛温解表的药,老太太吃下去之后神昏谵语,家里人已经把后事都准备好了,哭着找到了吴鞠通的医馆。吴鞠通赶过去搭脉,指尖一触到滚烫的腕脉,立刻让人取来一斤雪花梨,榨出梨汁混上犀角、元参、连翘熬成的汤药,一点点给老人灌下去,不到三个时辰,老太太身上的红疹就慢慢退了,到后半夜居然能坐起来喝稀粥。那段日子他整日在淮安城乡奔走,把叶天士的卫气营血辨证思路揉进自己的诊疗里,碰到高热神昏的病人就用安宫牛黄丸,碰到肺热咳喘的孩童就用桑菊饮,不到两个月,就救活了上千名百姓,淮安城里的人都传说,“吴先生的药,喝下去就能把鬼门关的人拉回来”。
可当时的医界守旧风气极重,不少信奉《伤寒论》的老大夫跳出来骂他,说他不用张仲景的古方,开的都是“寒凉派”的旁门左道,甚至有人偷偷把他开的药方扔到运河里,说他是要坏了淮安医家的规矩。吴鞠通也不争辩,白天背着药箱去给穷人义诊,不收分文药费,晚上就坐在小院的油灯下,把自己这些年在淮安、京城、清江浦的行医经验,一条条整理成文字。他花了整整十八年的功夫,参考了《黄帝内经》以来所有的温病相关论述,把民间流传的验方、自己亲手验证有效的治法,全部分门别类写进书稿里,一共七卷,从“上焦篇”写到“下焦篇”,连乡下孩童常见的秋燥咳嗽都单独列了专篇,连药方里每一味药的用量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生怕后世的医者用错了剂量。
嘉庆三年,《温病条辨》终于在淮安刻版印行,刚一上市就被两淮的医家抢购一空,不到几年功夫,大江南北的药铺里,几乎人人都在翻这本带着淮安药香的医书。吴鞠通晚年回到淮安河下镇定居,依旧每日在巷子里给百姓看病,直到去世前,还在修改书稿里的字句。如今两百多年过去,淮安河下镇的吴鞠通故居里,那盏他当年熬夜著书的油灯仿佛还亮着,从这里走出的温病学说,成了后来中医应对烈性传染病的核心体系,而他当年在淮安街头救下的那些百姓的后代,至今还会在清明时节,带着自家晒的艾草,去故居的小院里,给这位一辈子悬壶济世的淮安名医上一炷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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